《大观茶论》今读:宋徽宗的茶学智慧与政和白茶千年实践——周师清五十年制茶生涯的当代注脚 (连载五)

第四章 点茶之法——从宋代宫廷到当代盖碗
  政和白茶,源起于大宋,因茶赐名,随《大观茶论》载入茶史,是真正流淌着宋韵风骨的传世贡茶。千年以来,山水风土未改,白茶本味未变,唯独饮茶之器、冲泡之法随时代更迭,由宫廷雅事走入寻常茶席。 器可换,法可变,唯有对真味的坚守,九百年来从未动摇。
宋徽宗在《大观茶论》中,系统定格了宋代点茶的完整法度:炙茶、碾茶、罗茶、候汤、熁盏、点茶。六道工序,极尽精细,极致讲究。先炙茶饼去潮气,再碾成细末过罗筛,候汤待沸、熁盏温器,最后以竹筅击拂出汤花。帝王论茶,不谈浮华,只求真味,核心始终围绕三样根本——水、器、技,三者合一,方不负一泡好茶。这也是千年之后,梦之毫坚守的制茶与冲泡准则:好茶从不怕麻烦,真正的高山本源白茶,值得被认真对待。
一、器之古今:汝窑藏宋韵,盖碗承古法
宋代茶事,分宫廷与民间,仪式有繁简,品级有高低,却同守一个茶道本质。大宋宫廷冲泡御用政和白毫银针,必用汝窑雅器。汝窑位列宋代五大名窑之首,器型温润如玉、釉色天青、质地致密,叩之声如磬,只为不夺茶香、不扰茶味。皇家点茶,重仪、重器、重韵——从选水到择器,从候汤到击拂,每一处细节都苛求极致。宋代点茶之器,远不止茶盏一物:茶碾用以碾碎茶饼,茶罗筛取细末,茶筅击拂汤花,茶则量取茶粉,茶托承盏护手——一整套器具各司其职,缺一不可,构成完整的宋代茶事仪轨。
宋代点茶之繁,不止于器,更在于仪。据蔡襄《茶录》记载,一席完整的宫廷点茶,从选水择器到击拂成汤,前后需经数十道工序,每一步都有严格规范。茶末须过罗三遍,取其极细;水温须候至「蟹眼」将沸未沸;击拂须七汤之法,一汤调膏、二汤击拂、三汤显纹……直至汤面乳白如雪、咬盏不散,方为上品。这种对极致的追求,贯穿了整个宋代的茶事美学,也深刻影响了政和当地制茶与品饮的审美传统——不急于求成,不浮于表面,以缓慢的匠心成就一碗茶的圆满。 这份美学,历经朝代更迭而未曾断绝,至今仍是茶人修行的准则。
而彼时政和山野百姓日常饮茶,器具朴素、方式简易,一把陶壶、一盏粗碗,只求清饮本真。一繁一简,一宫一野,内核始终相通:好茶之器,贵在不吸香、不串味,如实呈现茶叶原本的风骨与清甜。
宋末元明,饮茶方式从点茶法过渡为散茶冲泡,茶器也从盏与筅演变为壶与杯。但器变道不变,无论何朝何代,茶器的核心使命始终是忠实地呈现茶之本味。我延续宋式茶道精髓,倡议以白瓷盖碗作为政和白茶的专属冲泡器具,复刻古法要义,适配当代茶席。白瓷质地干净通透,性质稳定,不会吸附茶汤香气,也不会留存杂味,能够最大程度还原高山白茶的纯正毫香、花香与山野韵;同时盖碗散热通透、开合方便,既能观汤色、辨茶性,亦能闻干香、品杯香,兼顾了实用与雅趣。我常说,盖碗之于白茶,就像汝窑之于宋茶——不喧宾夺主,只做茶味最忠实的翻译。而冲泡前的盖碗预热,正是对宋代熁(xié)盏古法的直接承袭。古人熁盏,是温器醒茶、凝聚茶韵;今人温碗,是平衡温度、唤醒茶性。器具虽改,古法不移,所有讲究,只为让茶叶在最舒适的状态下,释放最本真的滋味。 一只素白盖碗,没有任何纹饰,看似简朴,实则暗合宋人「大道至简」的美学追求——最好的器,永远让茶做主角。
二、技之传承:古法候汤,化作当代白茶冲泡心法
《大观茶论》最重「候汤」。所谓候汤,是审水、审温、审时、审势,讲究分寸拿捏、顺势而为,差一分则香弱,过一分则味沉。宋人点茶,汤候「蟹眼」将沸未沸之际最宜,水温过高则茶末苦涩,过低则汤花不起。这份对水温时机的极致把控,穿越九百年,依然是当代泡茶的核心心法。 古人没有温度计,全凭经验与手感判断水温火候;今人虽有电子温控,但对那一两度温差的执着,与九百年前的宋人并无二致。
我深耕政和白茶五十余载,以古法为根基,结合当代冲泡场景,总结出一套适配政和本源白茶的冲泡三要素,让晦涩的宫廷古法,变成人人可学、泡之有味的实操心法。
第一,活水为本,守茶之清。古云「水为茶之父」。茶汤灵动与否、干净与否、层次与否,首在水质。冲泡政和白茶,需用纯净、鲜活、无杂味的活水。水质清透鲜活,茶汤才会清甜通透、毫香高扬;若水沉寂浑浊,便会压制茶韵、弱化山野气息。宋人候汤先辨水性,讲究山泉为上、江水为中、井水为下;今人虽多用过滤纯净水,但择水之理不变——唯有本源干净,方能衬出高山白茶的纯粹风骨。
第二,轻柔行茶,守茶之性。政和大白茶树种内含物质丰厚、茶性沉稳内敛,刚烈猛冲易闷、急躁快冲易淡。承袭宋代点茶的分寸之道,冲泡需动作轻柔、水流温润。注水沿盖碗边缘环圈缓入,不直冲茶底、不翻滚激荡,让茶汤循序渐进浸润茶芽,层层唤醒内质。水温以八十五度至九十度为佳,不宜滚沸直冲,此法正是宋人「候汤」理念的当代转化——差一度则香弱,过一度则味苦。同时精准把控出汤时间,前三泡十至十五秒即出,此后逐泡递增五秒,不闷不滞、不快不拖,让茶叶内含物质均匀、稳定、舒缓析出。古法「候汤」的水温、水流、时长三重分寸,尽数凝于当代一席轻柔行茶之中。
第三,公道匀汤,守茶之衡。公道杯的使用,是当代饮茶的智慧改良,亦是宋式匀茶理念的延续。宋人点茶讲究击拂均匀、汤花如雪,今人则以公道杯匀和茶汤。茶汤出汤后汇入公道杯,可滤除细微茶屑,让汤色更为透亮干净;同时匀和整道茶汤的浓度与温度,平衡前后滋味差异,散去部分高温热气,让入口茶香更细腻、回甘更绵长,每一口皆是均衡饱满的政和本味。
三、质之本色:政和白茶之「重」,耐泡方见真底蕴
宋徽宗论茶,重一个「重」字——重底蕴、重风骨、重耐品。这份特质,在政和原生大白茶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。政和高海拔、多云雾、高森林覆盖的独特风土,孕育出内含物质极为丰厚的茶树原料。茶多酚含量达28.5%,水浸出物46.2%,远高于一般白茶产区。
正宗的政和本源白茶,沸水正统冲泡,茶芽舒展缓慢、内质释放持久,层层舒展开裂可达五至七层,反复冲泡十余次,依旧香韵在线、清甜不减,芽头仍有余韵未曾散尽。我曾多次与茶友围坐品鉴,一泡白毫银针从午后冲至傍晚,汤色由浅杏黄渐转琥珀,毫香转为药香,尾水仍有清甜——旁人惊叹,我却淡然:这不是特例,而是政和本源白茶的日常。
我曾做过一个实验:同一天取梦之毫白毫银针与市面上某款低价银针,同器同水同温冲泡对比。前者泡到第十二泡仍有清甜回甘,后者到第五泡已味薄如水。不是手艺差距,是原料底子的差异——高山与平地、原生种与改良种、春分前与清明后,每一处取舍最终都会在茶杯里如实呈现。宋徽宗若在世,大概也会以这盏茶来注解我的「重」味之论。
即便遇极端气候,这份本源风骨依旧不改。2024年春季,政和茶区遭遇持续极端高温,部分茶芽生长加速,品类转向白牡丹形态,给当年春茶制作带来极大考验。但依托政和茶树深厚的根系底蕴与山野生命力,加之我坚守古法、精细把控萎凋、日晒、干燥全流程,最终成品依旧保留了政和白茶标志性的厚重内质与出色耐泡度,茶香沉稳、茶汤醇厚,充分印证了核心产区本源白茶的强悍底色。所谓宋茶之「重」,从来不是外在形态,而是历经天时考验、反复冲泡依旧不减风味的硬核品质。
四、古今同源:九百年宋韵,一杯未曾改
九百年前,宋徽宗以汝窑点茶,定水器技法度,书写大宋茶之极致;九百年后,我以盖碗泡茶,承古法内核,延续政和贡茶本韵。他书中写「候汤」,今人精准控温八十五度,顺势而泡;他书中写「熁盏」,今人温碗醒茶,聚香锁韵;他书中写「击拂」,今人轻柔环壁注水,匀和茶汤。宫廷繁复仪式简化为当代茶席上的从容一泡,千年敬茶之心不曾稍减。器不同,道相同;法不同,心相通。从宋代宫廷御用,到当代山野佳饮,我始终扎根政和核心产区,承袭《大观茶论》千年茶道智慧,以匠人手艺守古法,以当代技法扬本味,让每一杯政和白茶,皆是风土本色,亦是千年未改的宋韵初心。 宋人点茶,从碾茶到击拂,一席茶事耗时半个时辰;今人泡茶,从温碗到出汤,三五分钟即成。时间压缩了,但对茶味的虔诚一点没少。这就是传承——不是照搬形式,而是守住内核。
宋人论茶,有一句话流传至今:「茶有真香,而入贡者微以龙脑和膏,欲助其香。」这本是对贡茶加工中添加香料的批评——宋徽宗明确反对以人工香气掩盖茶之本味,主张以天然之香、自然之味取胜。这一理念,与我坚守的「不添加、不拼配、不催熟」三不原则如出一辙。好茶的味道,从来都应该来自山野风土与制茶工艺,而非任何外在修饰。
本章结语
宋徽宗在《大观茶论》中定格点茶六法,我以五十载制茶心得将其化为三要素:活水、轻柔、公道。器从汝窑到盖碗,法从击拂到环注,九百年器物技法更迭不息,唯「候汤」之敬畏、「熁盏」之虔诚从未改变。好茶值得认真对待,这是宋代帝王的品鉴哲学,也是当代茶人的日常修行。 从宋徽宗的汝窑到我的盖碗,变的是器,不变的是道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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